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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音乐历史风格与审美结课作业附录

山木有枝

《越人歌》的情景想象图

1 阅读之前

  1. 故事出处:

    “君独不闻夫鄂君子皙之泛舟于新波之中也?乘青翰之舟,极䓣芘,张翠盖而㩉犀尾,班丽褂衽,会锺鼓之音,毕榜枻越人拥楫而歌,歌辞曰:‘滥兮拚草滥予昌枑泽予昌州州𩜱州焉乎秦胥胥缦予乎昭澶秦逾渗惿随河湖。’鄂君子皙曰:‘吾不知越歌,子试为我楚说之。’于是乃召越译,乃楚说之曰:‘今夕何夕搴中洲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顽而不绝兮,知得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于是鄂君子皙乃㩉修袂,行而拥之,举绣被而覆之。”

    ——西汉刘向《说苑·善说篇》

  2. 《越人歌》(上古汉语楚音与上古越语拟音)音频

2 《越人歌》同人文:山木有枝

今夕何夕,江水生烟。
雾是从芦根里慢慢生出来的。先是一缕,绕着败荷的茎脚,像谁遗落的白线;后来便铺开了,遮住水面上碎银似的月光。阿沅撑着楫,站在小舟尾上,轻轻一点,乌篷小舟便从洲边滑了出去。
她生在水边,长在水边1。旁人听江声只知江水涨落,她却听得出哪一阵水底有沙,哪一处暗流卷着草根,哪一片雾里藏着船影。
……
这夜本该如往常一样。
她从中洲采菱回来,篓中半篓青菱,衣襟沾了露。母亲死后,家中只靠她渡人、采莲、卖鱼为生。她不爱多说话,村里人都说阿沅像一截水上的苇草,看着柔,折不断。
可这一夜,江声里忽然多了钟鼓。
先是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沉沉的鼓响,像从雾心里敲出来。随后是钟声,清越悠长,惊得芦苇间栖鸟扑棱棱飞起。阿沅抬头,看见上游有一片灯火顺流而下。
那是鄂君子皙的舟。
青翰为饰,翠盖高张,灯火照得江面像铺开的一匹锦。舟上有人笑,有人击节,有人以玉杯斟酒。阿沅隔着雾望过去,只看见那人坐在众人之间,衣袖垂在膝上,侧脸被灯影照得温润,又被水光照得遥远。
她本不该看。
越女为舟,低眉拥楫,载贵人渡水,只该听命,不该抬眼。阿沅知道这些规矩。她从小在江上长大,知道风从哪一面吹来会起浪,知道鱼群何时浮出浅湾,也知道贵人的目光若偶然落在身上,她便该像苇草那样弯下去。
可她还是看了。
她只敢借着拨水的间隙,借着低头理袖的片刻,借着雾气忽浓忽淡的一瞬,偷偷从眼角望过去。望那青翰翠盖下的人,望他垂在膝上的衣袖,望灯影在他侧脸上一明一暗,望他偶尔低首饮酒时,玉杯边沿映出的微光。
她看得很轻,也很急,像怕惊动一只停在水面的鸟。
每看一眼,她便低一低头。可低下去之后,那人的影子仍留在水里,随着江波一晃一晃,倒比他坐在舟上时更近。阿沅握着楫,指节因水汽而发凉,胸口却热得难受。
那夜不同。
钟鼓既毕,江上忽然静得很。连橹声都像被雾吞了。大舟上的笑语渐渐低下去,灯火却仍照着水面,照得雾也带了暖色。阿沅站在小舟尾上,明知自己该只看江流,却一次又一次忍不住去看他。
然后,那位王子也望向了她。
并非贵人看舟人的那种随意一瞥。他像是真的在看她,看她湿了半边的袖,看她鬓边被雾打弯的一缕发,看她脚下这只寒碜的小舟,看她与满船朱翠之间隔着的一江夜色。
阿沅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中流,四面无岸。
她慌忙垂下眼,水雾扑在睫上,像一层薄薄的泪。可越是不看,那目光越像落在身上,轻得没有重量,却烫得她无处可躲。
她原可以不唱。
她会唱许多歌。采莲的,祭水的,送嫁的,招魂的。楚人听不懂,便只当它们是江风里生出的鸟鸣。她从前也这样唱过,唱完便得一枚小钱,或一盏残酒,或一声随意的夸赞。
可那夜,她并不是为了讨赏,也不是为了应谁的兴。
歌是自己从胸口涌上来的。
起初只是极轻的一声,轻得连她自己也像没听清。可那声音一出口,江雾便仿佛让开了一线,胸中那些不能说、不能问、不能抬眼去看的东西,忽然都有了归处。
她唱的是她母亲死前教给她的古调。
越地山深,江水长,人的话在山水之间绕久了,便会变成歌。那歌里没有“王子”,也没有“羞耻”,没有楚人后来写下的那些整齐字句。那歌里只有今夜,只有同舟,只有一个女子把不能说的话交给水,又盼水替她送到那个人耳边。
她唱:
“滥兮抃草滥,予昌枑泽予昌州……”
声音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那不是献给贵人的歌。
那是一个人把心剖开时才会有的声音。像江心的雾被风掀起,露出下面黑而深的水;像树枝在夜里压不住新芽,终于轻轻响了一声。
满舟的人都静了。
他们听不懂。
正因听不懂,才更显得突兀,也更显得放肆。没有人命她唱,没有人赏她酒,一个越地舟女,在钟鼓歇尽、众目尚在之时,自己开口唱了起来。
她听见有人低声笑,有人说“蛮音”,有人问“唱的什么”。可鄂君子皙没有笑。
他扶着舟栏,往前倾了倾身。
“吾不知越歌,”他说,“子试为我楚说之。”
阿沅的心猛地一沉。
她后悔了。
歌若留在越语里,便只是雾里的鸟鸣,是水上的风,是可有可无的一夜余兴。可一旦被译成楚语,它就有了字,有了义,有了被众人听见、被众人取笑、被众人记住的形状。
越译被召来时,阿沅几乎想跳入水中。
那译者是个半老的男子,早年随商船往来,懂些越语,也懂得看贵人脸色。他听完,先觑了觑鄂君,又觑了觑阿沅,最后垂手道:
“其辞约莫是——”
阿沅闭上眼。
“今夕何夕兮,搴中洲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第一句落下时,舟上有人“咦”了一声。
第二句落下时,笑声便散开了。
阿沅站在那里,像被人剥去了湿衣,露在灯火下。她咬着唇,几乎尝到血味。
译者还在说: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知得王子。”
他译得并不全对。
她唱的并不是“不訾诟耻”。她唱的是:我本卑微,却因你一顾而忘了旁人眼色。她唱的也不是“心几顽而不绝”。她唱的是:这心像水草,被流波折来折去,却偏偏不肯断。
可有什么分别呢?
楚人的字句再端整,也遮不住她的心。
最后,译者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江风吹来,翠盖上玉佩轻轻相击。
阿沅睁开眼,看见鄂君子皙仍望着她。
他没有笑。
那一瞬,她忽然不怕了。
她想,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既然歌已经离了她的口,过了译者的舌,落进了他的耳中,那么便让它落吧。像一粒种子落在江边泥里,是枯是生,总不是她能管的了。
鄂君子皙起身。
众人以为他要赏她酒,或命她再唱一曲。阿沅也这样以为。她低头等着,手指攥紧了木楫。
可他却走下华舟,踏上她这只窄小的越舟。
小舟一沉,水波轻晃。阿沅下意识伸手去扶舷,另一只手却被他扶住。
他的掌心温热。
“你叫什么?”他问。
阿沅怔了许久,才轻声道:“阿沅。”
她说的是越音。他学着念了一遍,念得不甚准,尾音却柔和。
“阿沅。”
她心口一酸,几乎落泪。
在此之前,许多人叫她“夷女”“舟人”“唱歌的”。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也能被这样郑重地放在唇齿之间,仿佛是一枚被水洗净的玉。
鄂君解下身上的绣被,披在她肩上。
绣被极轻,却暖得惊人。上面有沉水香的气息,压过了她身上的江腥与苇草味。阿沅想躲,手腕却被他轻轻按住。
“夜寒。”他说。
满舟的人先是寂静,继而爆出一阵笑与惊呼。有人击掌,有人称妙,有人以暧昧眼神看她。阿沅知道,到了明日,这故事会从贵人席上传到市井里。人们会说鄂君风流,说她大胆,说一个舟女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华舟之前唱出那样的歌。
他们会把她的心事说成笑谈,把她的勇气说成轻浮,把那一夜江上的雾、灯、沉默与紧张,都说成席间一桩艳闻。
可他低声对她说:“他们不懂。”
阿沅抬头。
“我也不尽懂。”他看着她,“但我知道,你不是为取笑而唱。”
雾更浓了。
阿沅忽然想问:那你知不知道,我不是为赏赐而唱?知不知道我唱的每一个音,都比楚译里的字更热、更苦、更不知所措?
可她没有问。
有些话一旦被说出来,便会变轻。她宁愿它仍旧沉在心里,像江底的石,压住一生的水声。
……
那夜之后,鄂君子皙常召她渡江。
起初是众人同游,后来是两三侍从相随,再后来,便只在暮色将合时,有人到渡口递一枚刻着云纹的玉牌。
阿沅便撑舟过去。
她仍旧穿粗布衣,仍旧赤足立在舟尾。鄂君也仍旧衣冠齐整,腰间佩玉。二人隔着一丈水汽说话。
他说楚地的山,说宫中的竹简,说将来要往郢都去。她说江汛,说鱼群,说越地春天会开白色的小花,落满山路,像一场不肯化的雪。
有一回,他问:“那夜的歌,原辞究竟是什么?”
阿沅笑了笑:“译过了。”
“译者说得并不全。”
“王子怎知?”
“你听到最后一句时,眼神不像他说的那样。”
阿沅撑楫的手停了一瞬。
她望着水面。夕阳落在江中,把一条水路烧得通红。过了很久,她才说:“越语里的心悦,不是楚语里的心悦。”
鄂君问:“有什么不同?”
阿沅想了想。
“楚字的心悦,像把花插在案上,叫人一眼看见。越语里的心悦,像山里的树。根在泥下,枝在雾里,开不开花,自己也不知道。”
鄂君沉默良久。
“那我那夜,算不算知道了?”
阿沅没有答。
她把舟撑向江心。风从上游来,吹起他的袖,也吹乱她的发。她忽然很想再唱一遍那支歌,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不是每一次心动,都能那样无畏。
第一次是不知后果,所以敢。第二次已知人间有岸,有尊卑,有礼法,有来日漫长,便不敢了。
秋尽时,鄂君要走。
来传话的是他的侍从,说王命已下,翌日启程。阿沅听完,只点了点头,继续补她的渔网。
侍从走后,她坐在渡口,从黄昏坐到月上中天。
她以为他不会来。
贵人离去,总有许多事要办。辞别一个越女,实在算不得要紧。
可夜半时,江上有一叶舟来。
没有青盖,没有钟鼓,没有侍从。鄂君子皙披着素色斗篷,独自站在舟头。
阿沅撑舟迎上去。两只小舟在中流相并,谁也没有先说话。
最后还是他开口:“我明日走。”
“我知道。”
“郢都很远。”
“江水通处,哪里都远,哪里也都近。”
他笑了笑,却笑得很轻。
“阿沅,”他说,“你可愿随我去?”
这一句来得太迟,也太重。
阿沅看着他。
若是那夜歌声刚落,他这样问,她也许会不顾一切点头。可这些日子里,她见过他的车马、宾客、家臣,见过他眉间偶尔掠过的忧色,也听过岸上人说他的婚事、封地、前程。
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装作不懂。
“王子府中,会有人听懂越歌吗?”她问。
鄂君怔住。
阿沅笑了:“若无人听懂,我去了又唱给谁听呢?”
他低声道:“唱给我。”
她摇头。
“你会懂一时,不能懂一世。”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疼了一下。
鄂君没有辩解。
江上月色清寒,照得他的脸近乎苍白。过了许久,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她舟上。
“那便留个念想。”
阿沅没有接。
她从怀中取出一段细绳。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木枝,是她从江边山树上折下,磨了许久才成的。木枝一端分叉,像极了“枝”字。
她把它递给他。
“王子已有玉佩。”她说,“我只有这个。”
鄂君握住那枚木枝,指尖微颤。
“山有木兮。”他轻声道。
阿沅接下去:“木有枝。”
他望着她,像等最后一句。
可她没有说。
那一句已经说过了。说过一次,便够一生。
翌日天明,鄂君车马离岸。
阿沅站在苇丛后,看青盖渐远。她没有哭。江上风大,哭了也没人看得清,倒显得没意思。
只是那一日,她没有唱歌。
……
后来很多年,渡口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说起当年鄂君与越女的旧事,添油加醋,说那越女入了府,说她做了妾,说她病死在郢都,也有人说她得了重金,嫁给商贾。
阿沅听见时,总是笑笑。
她仍在江上撑舟。
春来采莲,夏夜渡客,秋时补网,冬日抱炉。偶有楚地来的士人经过,饮酒后吟那首被写进简册里的歌。
“今夕何夕兮,搴中洲流。”
他们吟得抑扬顿挫,字字清楚。
阿沅却觉得陌生。
那不是她的歌。
她的歌没有那么端正。她的歌里有水汽,有羞惧,有忽然涌上来的勇敢,有说出口后再也收不回去的命。楚辞把它写得美,写得雅,写得可以被传诵千年,却写不出她那夜掌心里的汗,写不出鄂君踏上小舟时水波轻轻一沉。
有年轻舟女问她:“阿沅姑姑,你为何总在夜里唱那支歌?”
阿沅撑着楫,望向江心。
雾又起了。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雾。她站在舟尾,隔着满江灯火,看见一个人朝她望来。她于是把一生中最胆怯、也最大胆的一颗心,唱给了他听。
她笑道:“唱给江听。”
年轻舟女不信:“江听得懂吗?”
阿沅轻轻拨水。
“听得懂。”她说,“江什么都听得懂。”
说完,她在雾里低低唱起来。
仍是越音。
无人能译。
可江水缓缓流过,仿佛替她记得:曾有一夜,青盖华舟停在中流。曾有一人听见她的歌,不曾笑她。曾有一句话越过山木与水雾,落入另一个人的心中。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曾知。

3 更多分析

以下内容摘录自作者的2025~2026学年第二学期流行音乐历史风格与审美结课作业:《从“复原”到“再翻译”:〈越人歌〉(上古汉语楚音与上古越语的AI生成歌曲)的风格融合与审美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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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2025~2026学年第二学期流行音乐历史风格与审美结课作业:《从“复原”到“再翻译”:〈越人歌〉(上古汉语楚音与上古越语的AI生成歌曲)的风格融合与审美意义》

3.1 从“声音”到“音乐”:《越人歌》背后的历史与文化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

——《礼记·乐记》

音乐不只是声波的震动,而是人赋予规则和意义之后形成的对于人来说有意义的声音。因此,音乐聆听也可以从物理层面的音高、音色、音强,进入音乐层面的节奏、旋律、和声,再进入主题、社会文化和意义解释层面。这样看来,《越人歌》的特殊性在于:它能以声音吸引人,最终把听众带向历史、语言和文化身份的问题。

越人歌本身是一首古老的越人民歌,“越人”即春秋时期居住在江汉流域鄂地(今湖北省境内)的百越部落,属扬越的一支。春秋时期,楚王熊渠攻打到了扬越人控制的鄂地,立第二子子皙为鄂君。鄂君子皙在乘青翰舟泛游之时,趁钟鼓声歇停,打桨的越人(一般认为其为女性)船夫拥楫而歌。鄂君子皙因听不懂而请人译为楚语。《越人歌》的上古越语发音被载于西汉刘向所著杂事小说集《说苑·善说篇》。因为上古越语与上古汉语楚音不同,所以其中记载的歌词是以上古汉语来标记上古越语发音。其国际音标(IPA)、《说苑·善说篇》记载的上古汉语拟音2和现代汉语直译译文如下:

ɡrams ɡˁe brons sʰuʔ ɡram    
滥兮,抃草滥,    
夜晚啊,欢乐相会的夜晚!    
laʔ tʰjanɡ ɡa:s rla:ɡ | laʔ tʰjanɡ tju    
予昌枑泽,予昌州,    
我多么害羞,但我善于摇船。    
tju kʰlum | tju ɢan ɢa | zin sŋa sŋa    
州鍖,州焉乎,秦胥胥,    
摇船渡过水面,船儿悠悠地摇啊,我心里高兴喜欢。    
mrons laʔ ɢa: | tjau djans zin lʰus    
缦予乎,昭澶秦逾,    
鄙陋的我啊,承蒙王子殿下与我欢喜相识。    
srums de loj gal ga    
渗惿随河湖。    
我把思恋藏在心里不断想念。    

鄂君子皙因听不懂而请人译为楚语3。听毕翻译为上古汉语的歌辞后,鄂君欢然,上前拥抱,举绣被而覆之。《越人歌》的上古汉语楚音的国际音标(IPA)、上古汉语楚语意译及其现代汉语翻译如下:

krɯm lja:ɡ ɡa:l lja:ɡ ɢe: | kranʔ tju tuŋ ru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晚是怎样的晚上啊,我在河中漫游。    
krɯm njiɡ ɡa:l njiɡ ɢe: | tɯ:ɡ laʔ ɢʷaŋ ʔslɯʔ do:ŋ tjɯw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我能与王子同舟。    
mo:ŋ snu brals qʰu:ʔ ɢe: | pɯ ʔse ko:ʔ n̥ʰɯʔ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承蒙厚爱啊,王子未曾嫌我粗鄙。    
slɯm kɯl ban njɯ pɯ dzod ɢe: | tɯ:ɡ ʔl'e ɢʷaŋ ʔslɯʔ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我心绪纷乱,有幸结识王子。    
sre:n ɢʷɯʔ mo:ɡ ɢe: mo:ɡ ɢʷɯʔ kje | slɯm lod klun ɢe: klun pɯ ʔl'e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山上树木啊树木枝枒长,心爱王子啊王子却不知。    

由此可见,《越人歌》从一开始就不是单一语言、单一文化内部的作品,而是一个被翻译的音乐事件:越人用自己的语言歌唱,楚人听不懂,于是需要翻译;现代的听众同样听不懂上古越语,于是又通过上古汉语楚音和上古越语的拟音和基于AI的现代音乐制作技术再次理解它。

3.2 《越人歌》及其AI拟音重制音乐属于一种流行音乐

“孟春之月,群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大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

——《汉书·食货志》

狭义流行音乐往往特指20世纪中叶以后依托现代录音、传播和商业机制形成的音乐工业制品;而广义的流行音乐,强调音乐的民间性、大众接受性和社会传播性。由此理解,《越人歌》本身具有明显的“流行性”:它并非宫廷雅乐或少数文人内部的案头作品,而是由越人船夫在具体生活场景中唱出的民间歌唱,具有表达情感、沟通身份、连接听者的社会功能。类似地,《诗经·风》即周朝各地的民歌,来源于中国古代的“采诗观风”制度4。采诗观风是通过采集民间歌谣来了解民情、观察风俗、判断政治得失的制度5,说明古代社会已经存在一种使民间声音从个体生活经验进入公共文化空间的传播机制。民间歌谣既是民众情感的即兴表达,更是与声音、歌唱、地域风俗和社会情绪密切相关的民情表达,能够经由采集、整理、配乐和转述被纳入更高层级的文化解释体系。

进一步地,使用AI生成的、基于上古汉语楚音与上古越语拟音的歌曲,使得《越人歌》从古代民歌文本转化为一种现代音乐实践:既借用了古代语言和历史题材,又通过当代技术生成新的音色、旋律、节奏和氛围,并面向现代的听众传播。因此将这首AI生成的《越人歌》视为一种流行音乐,并不是说它是商业排行榜歌曲或偶像工业歌曲的形态,而是说它符合广义流行音乐的文化逻辑,以大众可感知的声音形式重新组织古代文本,依托现代技术完成生产,并在当代听众的聆听、评价和想象中获得新的意义。它兼具民间歌唱的情感表达、现代技术的声音生产和当代文化传播的开放性。在此意义上,《越人歌》可以被理解为一种连接古代民歌传统与当代流行音乐文化的特殊案例。

流行音乐也可以被严肃地看待,因为它既是文本,也是历史、社会功能、文化工业、现代技术和审美经验共同作用的结果。《越人歌》说明,即使一首作品题材来自古代,它进入现代社会、被现代人重新制作和传播之后,也能够成为当代流行音乐文化的一部分,具有进行流行音乐特征研究的价值。

3.3 “日神之梦”:被美化的古代想象

从日神精神的角度看,这首作品建构了一个“梦”的世界。正如日神精神强调形象、秩序、距离和美化,它帮助人通过艺术从现实的复杂与“思之不得”的淡淡的哀伤中获得一种可观看、可想象的形式。《越人歌》在现代听众心中很容易被想象为水面、夜色、舟楫、王子、越女、古国与隐秘的爱恋等场景或要素。AI音乐通过柔化的音色、空间化混响和古风化旋律,把这段历史转化为一个可供凝视的审美场景。

历史在记载的过程中,本身就可能存在一定的曲解甚至想象的特性。如果从绝对现实的角度出发,越人渔夫与楚人王子的语言距离、族群关系、身份等级和性别权力可能导致将很难出现《越人歌》中描述的情景与情感。但在现代歌曲中,我们能从审美的角度浪漫化其为“心悦君兮君不知”的纯美爱情。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毛诗序》

《越人歌》的诞生,本质上是越女面对特定情境与人物时,内心涌动的情感无法克制,从而化作歌咏的一种反应,完成了由“情”向“声”的自然转化。另一方面,声音本身具有强烈的情境性与画面感。中国古典审美中早有对声音造境的深刻体悟,例如白居易《琵琶行》中借乐音摹写幽愁暗恨,或是李贺《李凭箜篌引》中以奇诡的声乐勾勒出神话幻境,都证明了音乐能够超越单纯的听觉,在听众脑海中延展出具体的视觉空间。当我们聆听这首AI生成的《越人歌》时,我们也是在遵循这一由声入情的审美路径,从旋律的起伏、音色的幽微中想象出一幅唯美的画面,并借助这种情境的代入,设身处地去感受、去“还原”歌者心中那份隐秘悸动:

……

在这样一个水上相逢、暗恋无声的夜晚,暮色低垂,江流微漾,一叶小舟浮在洲渚之间。风从水面吹来,带着草木与潮湿的清香;天光将尽未尽,月色似已在远处酝酿。越女歌者在船上遇见了楚人王子,两人同舟而渡,近得可以听见衣袂轻响,却又隔着身份、礼法与语言般遥远的距离。那一刻,天地仿佛忽然变得异常温柔:水波摇动星影,舟身轻轻荡开夜色,山岸上的树木静立,枝叶相依。歌者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欢喜与羞怯,既因能与所慕之人同船而喜,又因自己的卑微与情意的冒昧而惶恐。于是爱意不敢直白倾吐,只能化作一支低回婉转的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山知道树的存在,树知道枝的依附,可我心中喜欢你,你却并不知道。爱情可以既明亮又寂寞:不是轰烈的誓言,而是水光夜色里一颗心悄悄盛开的瞬间。这幅场景的浪漫,在于相遇太近,告白太远;在于同舟共渡只是短短一程,心动却绵延成了草木山川。

《越人歌》的情景想象图

《越人歌》的情景想象图

注释

  1. 春秋时期的楚庄王三年(前611年),楚王熊渠兴兵伐扬粤“至于鄂(攻打到了扬越人控制的鄂地,今湖北省境内)”,随即在鄂国故地上封其次子为鄂王,即鄂君子皙,管辖世代居住在这里的扬越人。楚人对于被其征服的族众采取羁縻安抚、和睦相处的政策,因此扬越人可以继续在鄂东故地休养生息,并保留原有的组织、习俗、自由之身和人格自尊,怡然操着自己的语言——上古越语,自在地横楫逐波或从事其它行业。 

  2. 《说苑·善说篇》中对《越人歌》的上古越语记载只有使用上古汉语的楚音进行注音的作用,其中的汉字没有实际含义。 

  3. 《越人歌》的上古汉语翻译中的“山有木兮木有枝”分句是越译楚语时为满足楚辞韵律凑足六句而添加的衬韵句。它是一个比兴句,既以“山有木”、“木有枝”兴起下一句的“心说君”、“君不知”,又以“枝”谐音“知”。在自然界,山上有树树上有枝,顺理成章;但在人间社会,自己对别人的感情却只有自己知道,难以完全表达,因此越女唱出了这样的歌词。《诗经·风》中也惯用此手法。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与《楚辞·九歌·湘夫人》中“沅有茝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相似,也成为《越人歌》最为大众所知的句子。 

  4. 《礼记·王制》:“天子五年一巡守(狩)……觐之诸侯,问百年者就见之,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 

  5. 《汉书·志·艺文志第十八》:“故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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